少林拳的华夏主干文化特征概观

上海体育学院 ——郭志禹

   一、博法百家，荟萃少林
    “少林拳”是一个代称，如同·武术”是中国各拳种流派的代称一样，内涵非常丰富。它不仅具有以“少林”为标记的“少林猛虎拳”、“少林降妖拳”、“少林六合拳”、“少林看家拳”等一大批拳术套路，还包括一大批练法不同的各式器械套路，如“少林双鞭”、“少林转堂拐”、“少林草镰”、“少林烧火棍”等，而且包容猴拳，传习龙、虎、豹、蛇、鹤五拳及各种暗器，可谓大全。
    少林武术中的许多技艺都来自各方。早在五代十国，少林寺就汇聚过十八家武术高手，相互切磋技艺，各取所长，终被高僧福居集成少林拳谱。又自觉远上人挟资出游，邂逅兰州李叟，得识洛阳白玉峰，同归少林，龙、虎、豹、蛇、鹤五拳得以传扬。李叟的擒拿点穴、棍术七法也丰富了少林的旧式宗法。少林有猴拳，明代已有记载。《嵩游记》中说，当时少林武僧献技时，其中的猴拳表演“盘旋蹿跃，宛然一猴也”。后人据此将猴拳归入少林一派。至宋代，少林寺可收容俗家弟子习武，可见其与民间交流之概。现今保存的白衣殿内的(罗汉练武图)壁画上还描绘着徒手对搏、双刀进枪、三节棍对枪等丰富的演武内容。
    戚继光倍加推崇的“短兵长用”的俞大猷棍，源于“荆楚长剑”，是华中古文明的精髓。嘉靖时经俞大猷传少林寺宗擎、普从，由宗擎再传少林寺僧近百人，俞大猷复授《剑经》真诀勉励之。后来万历年间师承洪转和尚的少林巨子程宗猷终於写出了《少林棍法阐宗》，茅元仪赞不绝口，称棍法皆以少林为宗（《武备志》）。吴殳说程“竟以其棍为枪”(《手臂录》)也不为过，其实程的师傅洪转和尚曾著有《梦绿堂枪法》一书，又据《阵记》所载，少林棍中的后堂棍确实是夹枪带棒的。程宗猷大半生习武，曾从浙江刘云峰学倭刀，跟河南李克复练梨花六合枪，交往甚广，将枪融于棍未尚不可。从俞大猷传人少林的(剑经)仅被程吸纳“旧力略过，新力未生”一说，可以看出程宗猷是有继承，更有发展的。

    二、式出原典，武行文意
    少林拳中许多套路动作名称都来自中国文化古典，每一个动作就有一个故事，行拳走势中蕴含着民族文化教育的潜移默化。
    如少林猛虎拳的“黄忠放箭”、少林降妖拳的“黄忠拉弓”、少林天罡劈水扇的“孔明挥扇”、’关公撩袍”、“赵云闯关”、“张飞骗马”等动作势式名称都源于《三国演义》典型人物的特征。
    二路少林五合拳的“哪吒搅海”，一路二路少林猛虎拳的“八戒翻扒”、“天王托塔”、少林草镰的“悟空藏棍”，一路开山拳的“童于拜观音”等的出处则是著名的《西游记》。
    少淋转堂拐的“拐李下山’、“湘于吹笛”、“钟离挥扇”、“采和挎篮”、“国舅敷板”、“果老骑炉”，少林天罡劈水扇的“洞宾穿剑’等运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神话传说，表现该套路各式动作的不同技法，原典正是吴元泰的《八仙出处东游记传》。
    其它’太公钓鱼”，“于牙斩将”出自《武王伐纣平话》，“孙膑排兵”出自《史记·孙子吴起列传》，“沉香劈山”、“二郎担山”，“嫦娥奔月”出自古代神话传说故事。还有“敬德举鞭”、“霸王开弓”、“刘邦招兵”、“周楚捉龙”、“大禹定海”、“伍员托枪”、“苏秦背剑”、“寇准脱靴”、“武松断臂”、“由基神射”、“黄飞虎催牛”等势式都有其原典意思。
    连中国文化创作中极讲究的“推”、“敲”二字在少林拳中也有反映。传说唐诗“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是贾岛骑驴时反复琢磨，还用手比划“推”和“敲”的动作，正当犹豫不决时遇见韩愈，韩愈说还是用“敲”好，于是有了这句名句和关于“推敲”的典故。蔡龙云先生在历数少林罗汉十八手的十五种“后发制人”招数时，介绍过其中的“僧敲钟”和“僧推门”二式。可见中国文化不仅生动地表现了佛家僧人的生活动作，而且深深扎根到少林拳的武术动作中去了。

    三、积习仿生，名伴俗雅
    少林拳中的仿生动作名称比比皆是，表现生活劳动形象的也占很大比例，这是少林拳的一大文化特色。
    动物仿生：
    有仿虎的“白虎洗脸”、“猛虎转身”、“老虎靠山”、“老虎弹爪”、“大虎抱头”、“老虎摆尾”、“猛虎扑食”、“猛虎下山”、“黑虎破胆·、“猛虎跳涧”、“猛虎穿林”、“猛虎观鹿”、“老虎张口”、“老虎坐桩”、“饿虎登山”、“黑虎望山”、“黑虎钻木”、“黑虎抓心”、“黑虎拦路”。
    有仿豹的“豹子出洞”、“豹子扣爪”、“豹子缩身”、“豹子擒羊”、“金豹翻身”、“金豹回头”。
    有仿猴的“小猴抢瓜”、“猴子寻穴”、“猴子搔脚”、“猴子偷桃”。
    有仿猿的“白猿攀枝”、“老猿坐洞”、“白猿出洞”、“白猿闪身”、“白猿献果”。
    有仿鹤的“白鹤踏雪”、“白鹤亮翅”、“鹤立鸡群”。
    有仿鸡的“金鸡盘腿”、“金鸡独立”、“金鸡展翅”、“金鸡弹爪”、“金鸡落步”、“金鸡抖翎”。
    有仿鹰的“老鹰捕鸡”、“鹰掐嗉”、“鹞子钻天”、“鹞于翻身”、“金雕展翅”、“大鹏落山”、“大鹏甩膀”、“大鹏抖翅”。
    有仿燕的“燕扑蝴蝶”、“燕子别翅”、“燕子钻天”、“紫燕展翅”、“燕子飘云”、“燕子穿云”、“燕子啄食”。
    有仿雁的“鸿雁展翅”、“雁落河滩”、“紫雁三抄水”。
    有仿马的“野马上槽”、“野马奔川”、“野马弹蹄”、“野马分鬃”。
    其它还有模仿各种动物的动作名称，可谓上至飞禽下有走兽，如：“白鹤亮翅”、“天鹅下蛋”、“画眉上架”、“喜雀攀枝”、“鸳鸯脚”、“蝴蝶双飞”、“蜒捕蝴蝶”、“蝎子翘尾”、“金蝉脱壳”、“螳螂大刀”、“花猫戏鼠”、“野兔穿林”、“白蛇吐信”、“蛤蟆投井”、“狮子张口”、“恶狼回头”、“梅鹿探情”等，甚至把中国文化中独有的神话动物也作为仿生的特别符号生动形象地表现出来：“凤凰展翅”、“凤凰夺窝”、“凤凰三点头”、“青龙摆尾”、“青龙抖角”、“青龙出海”、“独龙出洞”、“黄龙搅水”、“二龙戏珠”、“金龙抱玉柱”、“麒麟上式”、“麒麟亮掌”、“麒麟抖爪”等。
    自然仿生：
    “风扫残云”、“翻雷滚天”、“采风复雨”、“风卷霹雳”、“风卷莲花”、“黑风卷海”、“风扫梅花”、“拨云迎日”、“水打车轮转”、“七星拳”等等。
    生活仿生：
    “夜叉扫地”、“浪子踢球”、“双手摘桃”、“骑马问路”、“风筝游天”、“童子牧羊”、“双手推窗”、“梨花舞袖”、“下海捉鳖”、“果老砍瓜”、“罗汉扫尘”、“早地钻井”、“棒打仙桃”、“旱地栽花”、“小鬼推磨”、“渔公倒划船”、“侠客劈砖”、“老道斩蛇”、“织女耍剪”、“顺水推舟”、“追蛇入洞”、“顺手牵羊”、“童子送书”、“逆风撒网”、“回头望月”等等。
    少林拳大量动作的动物仿生，说明少林拳继承了华夏祖先“熊经鸟伸”的导引仿生传统，继承了华佗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特长创造五禽戏的传统。少林拳中的自然仿生和生活仿生动作也有力地体现了朴实的本土文化气息，透发出“物有自然”(《庄子注·则阳》)的哲学思维旨趣和“人道有为”(《论衡·说日》)的哲学光芒。少林拳千百年来的积习仿生，反映了“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庄子·齐物论篇》)的中国传统哲学思想，是“物我合一”的整体思维、形象思维、实践思维和创造思维的综合表达。虽然这种方式悠远古老，但它却是祖先在华夏主干文化中留下的鲜明烙印。

    四、禅修武医，拳贯中西
    少林拳是“少林寺拳法”的简称。明代《五杂俎》、清代的《清稗类钞》都称谓“少林寺拳法”。少林寺是佛家名胜‘，拳因寺冠名，在中国武术的拳种流派中也是极稀罕的。少林拳虽兼融百家，但佛禅对其影响至深。
    我们可以从一至九路罗汉十八手、护山子门罗汉十八手、少林罗汉拳、二路罗汉拳、少林夜叉铁沙掌、一至十路金刚拳、罗汉十八手对练、罗汉缠打对练、罗汉拉手对练中看到，这些拳套名称都冠有“罗汉”、“夜叉”、“金刚”等佛教的内容。“罗汉”是佛教对断绝了一切嗜欲，解脱了烦恼的僧人的称谓。“金刚”则是佛教对手拿金刚杵的佛的侍从力士的称谓。“夜叉”由梵文音译而采，最初乃印度神话中的小神灵，佛教中国化后成为中国古代传说故事中的“捷疾鬼”，恶人凶相，勇猛迅疾。少林拳取其“专一”、“力量”和“勇猛”作为拳法名，由此规定了它们的文化内涵和特定的技法象征。
    在少林器械名称、歌诀中也有许多这样的称谓。如：大夜又棍、小夜叉棍、六合风裹夜叉棍、永祥和尚练枪秘诀、寂盘和尚练枪秘诀、少林伏龙钵、少林佛尘、风磨禅杖、少林佛珠、少林袈裟。又如：少林四门八步鞭的歌诀：“罗汉担柴挑上肩”、“罗汉收鞭堂前站”，动作：“罗汉担柴”；少林双鞭的歌诀：“金刚起势站禅堂”、“罗汉解怀翻身转”、“罗汉观阵飞云鞭”、“罗汉收势回禅堂”、“金刚回身把阵闯”，动作：“金刚站堂”、“罗汉解怀”、“金刚闯阵”；少林护守钺动作：“童于拜佛”、“金刚观海”；十三路守院捶动作：“罗汉坐毡”。少林烧火棍歌诀：“童子拜佛站佛前，韦驮合十拜观音”。少林六合拳的“金佛护心”等等反映了佛教文化与少林武术文化的融合。
    在少林历代武僧中有不乏既精通禅学，又兼修文、医、诗书，擅长武功者。屈指数来，有西魏时的“长命活佛”洪遵，有跟于升大和尚修练佛经、医药、伤科、拳术和器械，九十多岁仍武功过人的空空禅师，有习医善武，精佛尚文的惟宽和尚，，有佛武医文皆通的福居法师和觉远所尊之师洪温，以及著有《少林骨科旨要》、《少林丸散谱》的僧医总教惠定禅师等等人物。据少林七十二艺记载，内有点穴术、卸骨法、擒法拿法、内外用药方等等。点穴术需知穴位、经脉、气血等，卸骨法要懂人体骨骼等，擒法拿法也要能认筋辨骨，所有这些又都必须深谙救治之法和救治之方，而中医学、中药和伤科则是这些学问的基础。著名医典(黄帝内经)中的奇经八脉、子午流注、脏象骨度、穴位阐奥、诊法通论奠定了少林医理和伤科救治的华夏传统文化底蕴。
    少林寺是中国佛教禅宗的祖庭，又是闻名于世的少林拳的发祥地。佛学东来，在中国文化的影响下变化为禅宗，可谓一种“中西融合”。出自禅门的少林寺僧，习武尚医，乃为中国人崇尚的“文武之道”，这可谓进一步的“中西融合”。武医结合是中国武术的一大特色，“禅武医”三位一体则是少林拳的一大特色。
    本文的结论是，中原文化既是华夏主干文化又是融合了周边多元文化的综合体，少林拳博法百家、式出典故、名伴俗雅、拳贯中西、禅修武医等都体现了中原文化兼容并包的博大胸襟和深厚的文化底蕴。尤其是作为修身养性的佛门净土——少林寺却孕育出生龙活虎的少林拳，其历史之悠久恐怕在世界上也是绝无仅有的。在武术走向世界的时代，少林拳一定能弘扬其精髓，光大其特色，传播于世界，造福于人类。